新版《白蛇傳》觀後                                                         

陳安娜

2007年12月4日

12月2號那天，看了童小苓京劇團演出，朱楚善編導的新版京劇“白蛇傳”，誠如製作兼主演童小苓所言，這齣根據中國京劇院和上海京崑劇團，南北兩個劇本改編的新戲，有不少創意。除了用上西洋樂器，並配上男女聲演唱，確實具有“時代”的氣息，其他改變都在傳統戲曲範圍之內，劇情也合乎情理。

連同這個最新版本，我先後看過四個不同的“白蛇傳”劇本，兩個是崑曲的，兩個是京劇的。

白蛇青蛇和雷峰塔的故事起於民間，最早是西湖水怪白蛇青魚被雷峰塔鎮住的傳說，後來水怪成為在峨眉山修煉成精的白蛇青蛇，來到西湖畔，被高僧所降，鎮於塔底。到了明代馮夢龍（1574一1646），才編寫成完整的“警世”故事，名為“白娘子永鎮雷峰塔”收於《警世通言》第二十八卷。在馮夢龍的時代，道學和禮教把人的愛都捆綁住了，何況是人妖戀愛。馮夢龍把害人的妖精變成癡情的美嬌娘，為愛出生入死，縱使囚禁塔底十六年，始終無悔。不過他同時塑造了一個代表公理正義的法海，為拯救許仙，降魔鎮妖，生生拆散這對異類夫妻。與馮夢龍同時代的劇作家陳六龍，把這個原意為“警世”，但卻深受人們同情、喜愛的人妖之戀改編為傳奇《雷峰塔》，又稱《義妖傳》。清代乾隆年間又先後經過伶人陳家盲和劇作家方成培的整編，而成為現在傳世的崑曲劇本。

在崑曲劇本中，白娘娘雖然被稱為“義妖”，但仍然是個人人懼怕的蛇精，所以許仙得知娘子是“妖魔”以後，在“端陽”、“燒香”、“水鬥”幾折戲中都是誠惶誠恐，把法海當作救命恩人，言聽計從。最著名的“斷橋”一折，許仙是在法海的護送下，從金山寺趕往西子湖，按照法海的計謀與白娘娘假意言歸於好。所以戲中有一半的時間許仙是在驚恐逃命，最後被青蛇白蛇追上，走投無路，才“生死付諸天命”，硬著頭皮上前相見。在崑曲舞臺演出時，小青或腰間掛劍，或身背雙劍，卻經常捨劍不用，只向許仙亮出自己的拳頭。難怪到後來，許仙只擔心小青不肯同行，全無懼怕之心。對劇情的交待，人物的刻畫，兩樣具缺。

1955年，梅蘭芳、俞振飛、梅葆玖合演“斷橋”，才按照現代人的觀念，把原來驚魂不定，思想搖擺的許仙，改成誤信法海謠言，後來懺悔認錯的許仙，並把主導劇情發展的關鍵人物法海完全刪去。這齣戲，觀眾被大師們精湛的演技吸引，甚少有人注意到唱詞和情節的不合理。雖然許仙的唱詞由原來的“一程程錢塘相近，驀過了千山萬嶺，錦層層足踏翠雲，虛飄飄飛下瓊琚境”，改為“一程程錢塘相近，驀過了千山萬嶺，錦層層過眼煙雲，虛飄飄魂斷藍橋境”。 但是只要仔細想想，若沒有法海，許仙一個凡人，怎麼可能獨自下山，長途跋涉，並追上借法力水遁的二妖？如果他真心懺悔，又怎會驚慌逃命？劇中的白娘娘滿腔哀怨，反復責怪許仙負心，卻不曾把自己是千年蛇精的實情相告，又不體諒許仙既是凡人，對妖魔自然心存畏懼，所以這個愛情故事中的男女主角都缺乏誠意。

崑曲劇本中這些不合理的情節，到田漢編寫《白蛇傳》時都修改了，法海變成可憎的反面人物；許仙和白蛇是一對情真意切的愛侶；小青重情重義，愛恨分明，為解救白娘娘，更回峨嵋修煉，最後練成神功，燒毀雷鋒塔，讓白娘娘一家團圓。在“斷橋”一折中，小青幾次舉劍欲殺許仙，都被白娘娘以身阻擋，並一再求情；小青憤而辭別，白娘娘跪下苦苦哀求，小青才強忍怒火，與許仙扶著白娘娘下場。經過改編以後的人物比崑曲的鮮明可愛。

新編《白蛇傳》對劇情有了更合理的交待。比如許仙上金山，是被法海施展法術，迷迷糊糊中被帶上山去。戲中保留了田漢一劇大部分經典唱段，分場分幕也大致相同，也有武戲和噴火等熱鬧場面。非專業演員的童小苓，在文戲中的唱念做表都不錯。扮演許仙的溫宇航因為劇種、行當和劇本的關係，唱做不像崑曲許仙那樣繁重，原已不多的唱段在此劇中又被刪減，沒有機會展現他的表演藝術。不過在“毀塔”中，他按照李少春的演法以大嗓演唱，稍微展露了唱功。李迎春飾演的小青嗓音較弱，表演和開打具佳，所以幾位主演者都贏得不少掌聲。

儘管如此，作為一個改編的經典大戲，那天的表演仍有可議之處。除了佈景製作不夠精美，武打場面不夠緊湊，燈光、音響也不理想外，前臺後臺的管理也都有疏漏之處。

作為觀眾，我覺得這些地方都應該改進，但是作為一個同是傳統戲曲表演的製作人，我深深能體諒在美國舉辦戲曲活動的艱難，所以只求沒有大毛病，並不要求沒有小缺點。

美國的華人文藝團體，負責辦事的的絕大多數是業餘愛好者，原本是專業的演員們因為平日必須打工，也成了業餘的專業。人力、物力、時間、精力，以及觀眾樣樣具缺，更缺乏善于統籌管理的人才。排練時間少之又少，有些人根本不排練，只能“臺上見”，因此即使花了錢，事情也不一定辦得好。俗語說“文人相輕”，“文章是自己的好”，藝術界的情況也不例外，溝通和認知經常存著極大的鴻溝。在這樣缺乏天時、地利、人和的環境中，想辦一場夠水準的文藝活動談何容易。能夠長期追求理想，不但舉辦演出，還能不斷提高自己的表演藝術，作為藝術愛好者和中國文化的傳播者，童小苓、朱楚善等的演出和努力都應該支持，值得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