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充和1914年生於上海，祖籍安徽合肥。曾祖張樹聲曾任兩廣總督，父親張冀鄘是教育家，在蘇州辦新式教育。張充和自幼在合肥的祖母家接受舊式教育。九歲時由吳昌碩弟子，精于楚器研究的考古學家朱謨欽（拜石）先生指導，學習古文和書法。1933年，張充和在北京大學做旁聽生，次年考入北京大學中文系。三十年代中期，曾以各種筆名發表散文和短篇小說，文筆清麗，韵味深長。

 抗日戰爭爆發後，張充和抵達昆明，和朱自清，沈從文等一起編教科書。1940年轉往重慶，任職教育部。在此期間，向沈尹默先生請教書法及詩詞，並和章士釗，汪東，喬大壯，曾克耑，潘伯鷹，鄭權伯等有詩詞翰墨往還。1949年，張充和與丈夫德裔美籍漢學家傅漢思赴美定居。1962年傅漢思被耶魯大學東亞系聘為教授，張充和也開始在耶魯美術學院講授中國書法，直至1985年退休。

 張充和對中国傳統藝術有廣泛的涉獵和深遠的造詣。她長于崑曲，通音律，能度曲，每有佳作，輒按玉笛吹奏。她善于丹青，雖不曾師事名師，然寄情点染，也能别成一番韵致。至于詩詞，和她唱和者，常為一時之選。書法也是張充和一生的愛好，至今臨池不輟。她于隸書，章草，今草，行書，楷書皆有所擅，限于篇幅，這裡僅發表其書於不同時期的小楷作品四种。

 小楷《白石詞》和《淮海詞》手卷，書于流寓昆明時期（1939―1940），是時張充和26歲。《白石》一卷雖為鼠齒所殘，但舊箋上的書法仍然色彩煥然。沈尹默先生曾以“明人學晋人書“評論之。堪稱允當。同明代中期吳門書家相比，我們不難發現張充和的作品，在氣質上很接近王寵的小楷，清越而疏朗。王寵的書法源于二王父子的小楷，而張充和的小楷似乎更多地得自于王獻之的名作《洛神賦》，結字的欹側和少數筆畫適度的誇張，使她的小楷在嫻雅中透出幾分俏皮。

 早在重慶時，張充和在沈尹默先生的建議下，研習隋唐碑志，以後她又臨過多种六朝墓志。在她四十年代中期以及以後的小楷中，我們便能見到六朝墓志的遺韵。這裡發表她八十年代初期所錄崑曲《紫釵記》中的折柳楊關一折，即是這一風格的小楷。由于連笔提按的增加，清雅中又多了一種明快的節奏。唱詞右側工尺譜旁的朱色板眼符號，也為全篇的章法增添了難見的别致。

 1985年耶魯大學美術館出版《中國藝術中的梅花》展覽目錄，徵引書目中所附中文作者姓名和書名，出自張充和的手筆。字寫在洋紙上，小如蠅頭，夾雜在英文間，錯落有致。此作用筆頗有特點，果斷迅速，一如漢簡；部分主横的收尾，恰如其分地連用了隸書的上挑，活潑生動，字裡行間，透出一縷高古的氣息。

 以上四件作品的時間跨度近五十年，風格雖有變化，但點畫之間的意韵和情趣却一脈相承。四十年代中期，沈尹默先生曾以“詞旨清新，無纖毫俗塵“評價張充和的詩詞。既清且雅，也正是張充和一生書法的本色。

 白謙慎

2001年仲夏于波士頓

轉載自重慶出版社2002年出版《張充和小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