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肇經(1894-1989),字權伯,號泉白,泰興人,是個功不可沒的水利專家。教學,寫作,領導,以及參加各項水利工程。抗戰期間是水利工程實驗處負責人。實驗室在沙坪壩,辦事處在上清寺聚兵村。因他一隻小腿是假的,行動尚可,跑警報不行,所以防空洞進口就在他辦公室中。同沈尹默先生曾家岩住處很近,交往人物也大都相同。他喜歡收集書畫,古錢,圖章。書房很大,有一張二三寸厚,光可鑒人的大書桌。筆硯精良,窗明几淨。與尹默先生的小書桌頗有懸殊。凡是他的書畫朋友都喜歡在他的書房,即使不寫不畫,也喜歡欣賞他的文物,跑警報時又可隨時進防空洞。
我因他同鄉丁西林先生介紹而認識的。第一次見面,他就擺出《史晨碑》來考我。以後熟悉了,一到他處,總是塗塗抹抹的亂寫寫字。凡是尹默先生要我臨的碑帖,他都借給我,還送我一本《孟法師碑》,至今猶存。以後他在《桂之華軒詩集》中,發現他舅舅朱盤銘在我曾祖張樹聲幕府中3年,
於是又深了一層世交友誼,我的弟弟們以及親友,他都招待。
1944年6月4日,我因要進城到陝西街絲業公司去排戲,由北碚乘車,路經歌樂山看尹默先生,他隨手在一小紙條上寫了一首近作七絕詩:“四弦撥盡情難盡,意足無聲勝有聲。今古悲歡皆了了,為誰合眼想平生。”
車到上清寺,照例先到泉白先生書房中,他人不在,我就把沈先生的詩拿出來看。忽然想起,畫人物,一定是眼最難,既然是“合眼”,就先畫眼線,再加眉鼻口。正在此時,泉白進來,我正準備塞進字紙簍中,他說:“別糟蹋我的紙,讓我看了再甩。”他看了沈先生的詩,又看畫說:“要得要得,加上臉型和鬚髮。”我哪里會畫,平時連人物畫都看得不多。憑著他指指點點,將頭畫成。忽想起排戲時間將到,站起就走。他說“不行,不行,還有身體和琵琶呢!”我匆匆畫幾條虛線條塞責。他強迫我抄上沈先生的詩,同上下款及年月日。並且說:“真是虎頭蛇尾,就算頭是工筆,身是寫意,琵琶弦子全是斷的,叫她怎麼彈呢?”我說:“我老師不是說‘意足無聲勝有聲’嗎?”於是一溜煙就跑了。
過些日子我又去看他,畫已裱起,掛在書房裏。有沈先生,汪東,喬大壯,潘伯鷹等題詞。又把我五月寫的《牡丹亭》中的“拾畫”也裱上。次年在畫的綾邊又加上了姚宛雛同章士釗的題詞。
戰後他回南京,此畫仍掛在他的書房中。1949年我來美,只通了一封信,便音問斷絕了。
1981年我們才開始通信。在6月30日信中有一段:“十年動亂中,我所有文物圖書及字畫等蕩然無存,你寫的字和畫的仕女軸,圖章,當然同歸於盡。所以希望你寫點字給我。如贈我幾句詩詞則更感荷。我年已八十有七,更希望你同漢思能回來看看。---現在畫軸和照的底片都已散失,你寫的一段曲詞也沒有了。你寫回憶錄時,不要忘記這件事。”同年9月5日信“---充和畫的仕女圖照片,如能複印一兩份給我,尤為企盼。原來的字太小,能放大一些更好。當年題詞人多已作古。在複印照片上再題幾句,是最好的紀念品,當什袭(仔細?)珍藏。”
我將仕女圖照片放大,系以三首小令寄去,詞為:
嘉陵景色春來好,嘉名肇錫以充老。
案上墨華新,詩書絕點塵。
鴉翻天樣紙,初試丹青指。
翠鬟共分雲,何如夢裏人。
[菩薩蠻]
畫上群賢掩墓草,天涯人亦從容老。
渺渺去來鴻,雲山幾萬重。
題痕留俊語,一卷知何所。
合眼畫中人,朱施才半唇。
[同上]
新詞一語真成讖,
讖得風煙人去漢。
當時一味惱孤桐,回首闌珊人已散。
茫茫夜色今方旦,萬里魚箋來此岸。
墨花豔豔泛春風,人與霜毫同雅健。
[玉樓春]
1983年秋去南京看泉白,他端坐在小書桌前,蕭然一室。筆硯文房,全不似當年。夫人過世,女兒海揚照料他的生活。見到我們,無限的高興。他用德語同漢思交談幾句,便取出仕女圖照片,向著漢思,先指照片,再指指我,又自指說:“這上面的人物,只剩我們兩人了。”他微微笑著,卻有無限悽楚。關於沈先生的抱屈含冤,他是知道的。他自己更不必說,是水利權威,又加上守四舊的罪名,把一隻已無小腿的大腿又打斷了。當時無人敢送他到醫院,只上了些雲南白藥,也就好了。
直到1988年他仍鍥而不捨地專力於水利,經過一個最愚蠢,最殘酷的途程,他變得更堅強。於他的本行仍寫作,調查,帶研究生,直到逝世以前。他九十大壽時我送賀詩:
百戰洪流百劫身,衡門閉戶獨知津。
慧深才重成三立,如此江山如此人。
1991年5月24日,我的姨侄周曉平來電話說:“現在蘇州在拍賣你的仕女圖,你要不要?”我不加思索地說:“要“!他說:“現在無錫有一個團體要想買,蘇州也有人要買,你得快辦此事。”我於是委託在蘇州的五弟全權辦理:把仕女圖的照片傳真過去,說畫原是我在四川畫的。5月底拍賣,居然為我所得,因五弟的孫兒致元,是廣告公司負責人,他見到畫上有我名字,又與拍賣行有交情,才能得到此畫。再者無錫人,蘇州人也沒有提高價錢,照原標價加傭金,就買回了。
仕女圖由我大姐的外孫和鳴從蘇州帶到我處,未展開前,一眼看到題簽上寫:
“章士釗題張充和仕女軸”,是行書帶章草筆法,寫得非常好。簽條下有一紅框格紙片中,寫一個“留”字。在畫軸一頭印“南京文物公司”。又寫“章士釗題張充和仕女”。另一頭寫“蘇州東方拍賣”字樣。不知是買了第二次,還是南京轉蘇州來買的。
我以為五十餘年,又曾經動亂,一定破舊不堪,及至掛起一看,紙色如新,同五十餘年以前一樣。再細看時,是重裱過的。姚宛雛和章士釗題辭的原綾邊,已是暗黃色。重裱時是挖綾。每一條字週邊是條虛線,非常細緻。中間仕女與諸家題辭都一如昔日的乾淨光彩,尤其幾方圖章與朱唇相映成趣。過去都未曾想到。此時如泉白尚在,我是一定還他的。因為他一再提到,一再思念畫上的朋友,一定要我珍重那個時期相聚的情景,一再要我寫此回憶錄。這幅畫偶然得來,既失而復得,應該歡喜,但為誰歡喜呢?題詞的人,收藏的人,都已寂寂長往。沒有一個當時人可以共同歡喜。有朋友說這幅畫得而復失,失而復得,應該有幾句詩。我的喉頭哽哽的,心頭重重,再也寫不出。連這小記,都不易下筆。
轉載自﹕張充和藏
《沈尹默蜀中墨蹟》
廣西美術出版社
2001年6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