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人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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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充和﹕曲人、詩人、書法家

介紹張充和詩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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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充和簡介

張充和散文

張充和詩詞選

張充和書法

張充和詩書畫

張充和崑曲

張充和圖片集

 

2006423日星期日

華美協進社人文學會

張充和詩書畫崑曲成就研討會

陳安娜演講稿


 
介紹充和的詩詞

 今天我們聚集在一起,談談充和老師在詩書畫崑曲各方面的成就。汪班先生讓我來介紹充和老師的詩詞,他說因為我是學中國文學的。說來慚愧,我雖然主修中國文學,從小就喜歡背誦詩詞,詩經、楚辭、漢魏樂府、唐詩、宋詞、元曲、崑曲,腦子裡倒是裝了不少,但是除了在大學的時候,被老師逼著,寫過幾首詩詞和元曲的習作以外,就一直是一個欣賞者,從來不做詩。其實很多學中國文學的朋友都和我差不多,偶而有人寫寫新詩或者打油詩,可是沒有人寫傳統詩詞。這是為什呢?我想這恐怕是因為我們所處的時代環境和我們所受的全盤西化的教育,培養不出寫傳統詩所必須具備的敏銳的感性,深厚的國學根底,遣詞造句的基本功力,以及吟詩寫詩的風氣。

 張充和所生長的環境可以說是天時,地利,人和三者兼備。她出生在一個顯赫的家庭,曾祖父曾任兩廣總督,到了她父親的時候,接受了新文化的洗禮,特別重視教育,他在蘇州獨資創辦了樂益女中,他辦學的宗旨是要讓所有的女孩子,不論有錢沒錢,都能受到良好的教育。充和的姐姐們都在這個學校讀書。

 張充和在八個月大的時候,被叔祖母收養,不久被帶回合肥老家的深宅大院中。叔祖母是張樹聲四弟的女兒,又是李鴻章的侄女。充和是祖母唯一的寶貝,又是老師唯一的學生。在一個精神和物質非常充裕,又完全不受外力干擾的環境中居住了十六年。在她三,四歲的時候,祖母就教她背誦詩詞;五,六歲的時候,就聘請老師,教她寫句子作對聯;到了八九歲,學習古文、書法,開始作詩填詞。她的叔祖父是官宦人家子弟,受的是傳統士大夫的教育,學的是經世之學,可是他很喜歡一般知識分子認為是雕蟲小技的詩詞小說。他在樓下的大書房裡陳列著經書,卻把他的這些私房書都藏在樓上的小書房裡。充和十幾歲的時候,在藏書樓裡玩,找到了許多小說,比如紅樓夢,牡丹亭,長生殿,桃花扇等等,她把這些書當作故事書,看了又看,所以都非常熟悉。她曾經根據紅樓夢裡的筵席菜單,編成了一份紅樓夢食譜。

 張充和的姐姐們受的是新式教育,不過父親為她們請了家庭老師,教她們書法,四書五經和崑曲,所以她們的國學根底都很好。她的大姐張元和,人長得很漂亮,從小喜歡登臺表演。她在大學讀書的時候,是有名的校花。不過在舞台上,她喜歡扮演崑曲小生,後來嫁給了崑曲傳字輩演員中最有名的小生顧傳玠。她的二姐張允和,人長得特別嬌小,又有先天性的心臟病,但是個性熱情爽朗。她八十六歲時學會打電腦,寫了三本書,都很暢銷。她的三姐兆和,在中國公學讀書的時候,老師沈從文對她展開熱烈追求,三年中寫了幾百封情書,終於贏得了三姐的芳心。後來她在北京教育出版社當了許多年的編輯,文筆也非常好。她大姐和二姐詩都寫得不錯,在歷代女詩人作品鑒賞大詞典一書中收錄了她們的詩詞。可是她二姐張允和曾說:我們寫詩常常套用別人的句子,可是小四妹的詩句都是她自己的。

 如果張充和沒有被叔祖母收養,沒有被帶到合肥的深宅大院中撫養,而是跟她的姐姐弟弟們一樣,在上海和蘇州長大,並且接受新式的教育,相信她在國學方面不會有這麼高的成就。

 除了具有才氣和深厚的國學根底以外,充和老師還有一點和别人很不一樣的地方。絕大多數的中國人,特別是知識分子,從小所受的教育就是要心懷大志,“立志做大事”。連我小的時候,父親也常常說﹕乘龍上天,成蛇鑽草。不能乘龍,那就成蛇也好,反正總是要成為什麽。張充和的祖母、父親和她的老師非常重視她的教育,可是從來沒有對她灌輸過這一類的觀念。

 很多年以前,張光直還在耶魯教書的時候,看見充和對許多事情都感興趣,曾經對充和說:玩物喪志。充和回答說:我從來就沒有什麽志

 她一生作了許許多多的事,都是因為她喜歡做,套一句她自己說的話:我就是愛玩。除了寫字,作詩,畫畫,唱曲,看書之外,她喜歡旅遊,喜歡收集好玩的小禮品,小古董,還喜歡種花種菜,做點心,做菜。她是一個會在生活中尋找樂趣,創造樂趣的人。

 充和十六歲的時候,祖母過世,她回到蘇州和父親、繼母和弟弟們同住。那時,大家覺得她沒有學過數學和英文,將來考大學會有問題,所以大家熱心地教她英文數學。可是她的數學怎麼學也學不會,後來考北大的時候,數學考零分。按照規定,如果有一科不及格,就不能錄取,不過,因為她的中文考了滿分,所以就破格錄取,進入北大中文系。她學了一年多,由於突然生病,就停學回家養病。後來她到中央日報當副刊編輯。時候,為了湊稿件,也需要寫文章。她用不同的筆名寫了不少散文。她對自己的文章從來不在意,常常是寫過以後就忘了。但是有一位有心人,把她所寫的文章都收集起來,不但收集了,而且出版了,所以今天我們還能看到這些寶貴的文章。這一位有心人就是卞之琳先生。

 卞之琳先生在1934年認識張充和,那一年,卞之琳23歲,充和20歲,剛剛到北大做旁聽生。卞之琳先生自此陷入情網,不克自拔,為充和寫了不少情詩,苦戀了14年,一直到充和跟傅漢思結婚,離開中國。後來他到55歲的時候才結婚。

 1937年,抗戰爆發,充和與大弟宗和還有一個堂弟,一起離開蘇州,輾轉逃到四川去。他們逃難的時候,不但缺錢缺糧,而且經常為了躲避轟炸,在荊棘草叢中行走,所以非常艱苦。

 有一次我問她,你覺得一生中最苦的是什麼時候?是不是抗戰時在路上逃難的時候?她說:不是。最苦的是十六歲剛回到蘇州的時候。我問:為什麼呢?”“因為很多事情都需要適應,很多東西都需要學。我從來沒有學過數學,家裡每個人都想幫我忙,可是我真的很怕數學,一想到數學就頭痛。

 不過在她一生中,像這樣難以適應的時間是很短暫的。她在北大中文系讀書的時候,所學都是自己喜歡的學科;在清華大學谷音社學崑曲,也是一件快樂的事。抗戰八年,她在昆明參與編寫高中教材,在重慶參加了教育部音樂教育委員會的工作。那時來往的朋友,不論是什麽專業,都喜歡中國文化藝術,不是喜歡詩詞,就是喜歡書畫、古琴,或者崑曲。剛才白謙慎教授提到的那位收藏仕女圖的鄭泉白先生,是一位有名的水利專家;充和在昆明時認識的古琴家查阜西先生,是位航空工程專家。充和那時住在一個由祠堂改建的大統艙裡,地方比較寬敞。佛龕前面放著一張書桌,是用兩個汽油桶蓋上一塊木板搭成的。朋友們經常在充和的住處聚會,他們就在這張桌上畫畫、寫字、彈琴、唱曲。所以即使在物質條件極為缺乏,生活極端艱苦的抗戰時期,充和仍然能做她喜歡做的事情。

 抗戰勝利以後,她跟三姐三姐夫到北京,在北大教書法和崑曲,不久就認識了德裔美國籍的年輕教授傅漢思。傅漢思一家在他十幾歲時移民到美國。他的父親和舅舅都是研究古希臘文學和哲學的著名學者,在歐洲學術界負有盛名。不過他父親跟他說:你以後不要研究希臘文了,學一門別的科目吧。傅漢思學的是羅曼斯語言和文學。1947年他應邀到北大教授西班牙文學。不久,他認識了沈從文,常常到沈家跟沈從文的兩個兒子練習說中文。在沈家,他認識了充和。沈從文曾說:後來我看他對充和更感興趣,所以我們一看見漢思來了,就都躲開,讓他和充和單獨在一起”19481119日他們北京舉行了一個中西合壁的婚禮。不久美國領事館的人就催促他們趕快搭飛機離開中國。19491月,他們到達加州。

 傅漢思為了充和,放棄了他原來羅曼斯語文的專業,轉行研究中國文學。他對中國詩詞很有造詣,特別是樂府詩。1962年他應邀到耶魯大學教授中國文學,並做過東亞系的係主任1987年退休。很多人都認為充和這樣的才女,嫁給一個洋人,有點可惜。其實我覺得傅漢思比其他幾個追求者可愛。他有學問,為人善良真誠。他尊重而且欣賞充和的才學,讓她做她自己喜歡的事情。在家裡,他是一個賢內助,幫忙做很多家務事。今天我選了充和所寫的有關她和漢思的詩。我們在台灣有個詞叫做,就是談戀愛,不知道大陸有沒有這個說法。這些詩是充和在他們結婚二十週年的時候寫的,一共二十首絕句,大部份是追憶他們當年拖的情形。平時充和和漢思對他們談戀愛的事情是從來不提的。這些詩我特別要介紹兩首,請各位看一下。第一首是三餐四次糊鍋底,鍋底糊為唱曲迷。何處夫君堪此事?廿載刮洗不顰眉。這是他們生活的真實寫照。另外一首是靜對疑聞蟲蟻哭,相看直似稚童年,莫求他世神仙侶,珍重今生未了緣。特別是最後兩句,我看了總是忍不住流眼淚。漢思晚年身體不好,病了很多年,受了不少苦。充和曾對我說,有一次我看見漢思念唸有詞,就問他你在說什麽?他說我在禱告上帝,讓我早點走。充和說:你不能走!人生太短了,你要陪我啊!

 我們可以說,充和的一生始終生活在中國文化的圈子裡。不只是機緣湊巧,也是因為她對於自己的生活做了慎重的選擇。1949年他們剛到美國的時候,充和曾經在圖書館工作了幾年,以後漢思有了固定的教書工作,她就不再做專職工了。她說:我覺得漢思賺的錢夠我們用了。還有一次我問她:你有這麼好的機會可以好好學英文,為什麼不學呢?因為她在耶魯教書法,還是需要用到英文的,而漢思通曉九種語言,能說,能看,能寫。充和說:很多中文的好書我還沒有看呢!我沒有時間學英文。當時我不能理解,後來我才明白,實際上她是為自己安排一個最適合她自己的生活環境。

 除了在耶魯大學教書法之外,她先后在美国、加拿大、法国和港台等地23所大学以及各种学术场合讲授、示范演出昆曲,包括世界名校耶鲁大学、芝加哥大学、哈佛大学、普林斯顿大学和多伦多大学幾十年來每天練字,從不間斷。她還經常跟一些教中國文學的教授和訪問學者們如楊聯生、英時、張光直、饒宗頤等人寫詩唱和。充和寫的詩大部份是五言絕句,七言的也不少,還有律詩和古詩。古詩的篇幅都比較長。此外,她也寫詞,不過比較少,比如臨江仙,鷓鵠天,八聲甘州等等。她把寫詩作詞當作生活的一部分,把日常的所思所想所感,以及和朋友談的話,自然而真實地寫下來,就像我們寫日記一樣。我們寫日記總是比較真誠的,因為是跟自己說話。充是為自己寫詩,為朋友寫詩,或者互相唱和。她寫字也是如此,因為朋友喜歡,所以她寫了相贈,從來不是為了錢。有一次她對我說;你知道嗎?我的字在大陸是有價錢的!好像是在說一件很稀奇的事。

 她寫的詩詞,文字美,音律美,意境美,書法美,而且情真意切。她的想像力非常豐富,往往把人帶到一個似真似幻世界中,看到她所看到的,感覺到她所感受的。一般來說,她寫景、寫日常生活的詩比較容易懂,比如她所畫的小冊頁『小園即事』中所題的第一首詩,“寒暖分明土最佳,及時栽種洛陽花,歸來見葉知花瘦,去後無人護短長。”『小園即事』第九首﹕“乳涕咿呀傍笛喧,秋千樹下學遊園,小兒未解臨川意,愛唱思凡最後篇。”有些詩是朋友非常欣賞的,比如尋幽歸去等詩,特別是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此生,這些詩句。等一會兒有兩位年輕朋友向大家朗誦六首充和的詩詞。

 她所寫的一些回憶和悼亡的詩,因為提到特定的人物、事情和環境,只有熟悉這些人事和環境的人才能理解,一般人即使看了注解還是不易看懂。比如今天我所選的一首悼亡詩題獨往集這首詩是追悼一位叫陶光的朋友。陶光是她在北京清華大學谷音曲社的崑曲朋友,也是另一位終生愛慕她的人。陶光是端方的後人,很有才學,可是個性又狂又獧,很不容易跟人相處。充和跟漢思結婚以後,陶光在昆明娶了一位唱滇戲的女演員。後來到台灣去,在師範大學教文學。由於一些教授,特別是教授的夫人們,很看不起他曾經是戲子的太太,所以不願意跟他們來往,甚至不願意跟他們住在同一個宿舍裡。他跟太太經常吵架。有一次,他們吵了架以後,太太到董同龢家去避難,好幾天沒有回家,陶光那時候本來就生病,再加上幾天沒有飯吃,竟然倒斃在路上,真的是做了俄殍。他死的時候還不到四十歲。

 他在生前曾經出版了一部詩集,叫獨往集,他曾托付朋友將來一定要把這本書交給充和。充和1965年到台灣,陶光已經死了許多年了。充和看到這本書,並知道陶光是在這麼淒涼的情況下離開人間的,所以寫了題獨往集這首追悼詩。詩裡提到他們當年一起在清華谷音社唱崑曲的情景。陶光愛唱小生,充和常常為他吹笛伴奏,所以她說她吹小生的曲子反而比較熟悉。詩的第一段有容易吞聲成獨往,最難歌哭與人同。吟詩不熟三秋谷,凍餒誰教塗路窮?,第二段有致命獧狂終不悔,與生哀怨未全埋的句子。就是敘述陶光獨特的個性,使得他不能與人相容,終至含怨而死。認識陶光的朋友看了這首詩,都說充和真的很了解陶光。

 另外還要提到的是張充和為沈從文所題的墓誌銘,刻在湖南鳳凰沈從文墓的石碑上,一共四個句子,每句只有四個字:不折不從,亦慈亦讓;星斗其文,赤子其人。四句中暗含著從文讓人四個字。大家都說真是神來之筆。實際上,從某一個觀點來看,充和與她的沈二哥、三姐夫十分相似,他們都是一種不同於一般人的自然人,他們始終都保持了原有的自然和真誠。只是沈從文沒有多少選擇的自由,而充和一生都比較幸運。

 下面還要談一談充和在擔任中央日報副刊編輯時所寫的一些白話散文。在發給各位的資料的最後附有兩篇短文,有時間的話,請各位看看,就知道她的才氣不只限於傳統詩詞方面。我特別要給大家唸的,是編印這些散文的編者所說的一段話:

 “張充和是傳統淑女中多才多藝的奇女子。她的幻想是如此離奇瑰麗,如夢幻,如神虛,如形影。她的描述不落俗套。讀她的作品,使人感到隔著一層細紗幕觀戲,有那似真似假,模糊霧迷的情景。本來散文就是採用意識流的技巧,張充和將她這天然的長處昇華到虛無縹渺間去,給讀者飄飄欲飛的感覺。她的散文介於散文和小說之間,有濃厚的戲劇性,好似舞台上演戲,情折事曲。她的文字結構緊密,如一出精彩的戲曲。她是崑曲家,精通古典音律,她的文字作品也表現出戲曲的節奏。

 一個好消息:現在三聯書局正在計劃出版充和的詩文,也許明年我們就能看到這一本專集。

 最後還要提到他們張家的家庭刊物『水』。這是世界上最小的刊物,是由他們張家人自己編寫,印刷,然後分給親朋好友内部觀摩的,裡面有很多非常值得一看的好文章。

 謝謝各位!